湘潭文庙。（记者 方阳 摄）

榜上屈居第二，文脉光耀千年

——湘潭榜眼龚承钧的时代遗憾与笔墨风骨

文/李海武

旧时坊间有句叹世俗语：“命里要当官，书都不用翻。”道尽封建科举里门第权重、寒窗难抵家世的无奈。同治二年癸亥科殿试，湘潭才子龚承钧才貌冠绝全场，本是状元不二人选，最终却屈居榜眼，与魁首失之交臂，给湘潭文庙留下一段无状元的千年遗憾。可历史翻覆，旧科名的得失早已化作烟尘，湘潭走出改天换地的伟人，让这座无状元文庙，拥有独一份的精神荣光。

十年科举路

功名在眼前

古代读书人求取功名，层层关卡步步艰辛。先经县试、府试、院试三场童试，方能取得秀才身份；秀才赴省参加乡试，中举后方可入京参加会试；会试登第成为贡士，才有资格踏入最终殿试。

殿试不设淘汰，所有贡士皆赐进士身份。皇帝钦定一甲三名为进士及第，依次为状元、榜眼、探花；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为同进士出身。晚清名臣曾国藩当年位列三甲，终生因“同进士”名分耿耿于怀，足见古人对科名等次的看重。

清道光十三年（1833），湘潭城诞生一位神童龚承钧，字春庭，号湘浦。他自幼勤学饱读，才名远播。同治二年，三十岁的龚承钧赴京参加殿试，文章、气度、容貌皆出众，在场考官皆属意他为本科状元。谁也未曾料到，一场门第人情，改写了他的功名。

恩荫夺魁

翁曾源的特殊状元路

当年殿试状元翁曾源，江苏常熟人，早年屡试不第，还常年受癫痫旧疾困扰。但其祖父翁心存官至大学士，是同治帝师，深受慈禧太后倚重。同治元年翁心存病逝，朝廷体恤老臣，特赐翁曾源举人身份，直接免去乡试、会试两道大关，破例准予参加殿试。

有皇权恩荫加持，翁曾源毫无悬念拿下状元，苦读多年的龚承钧只能屈居榜眼。这件事在士林间议论许久，也成了湘潭科举史上一大憾事——自此湘潭文庙，始终缺一位本土状元。依古礼，无状元之地，文庙泮池不能搭彩桥，祭祀大典不得敞开大成门。

翁曾源虽摘得状元，却难堪大任。入翰林院不久，旧疾反复发作，难以履职，早早辞官归乡。反观其叔父翁同龢，咸丰六年实打实凭自身才学高中状元，先后担任同治、光绪两朝帝师二十余年，官至户部尚书。

彼时朝堂政见纷争，民间流传一副讽联：“宰相合肥天下瘦，司农常熟世间荒。”合肥李鸿章手握大权，常熟翁同龢执掌户部，一联写尽晚清民生凋敝、朝堂矛盾。门第能换来一时功名，却换不来济世之才，龚承钧的失意，正是封建时代阶层固化下寒门士子的缩影。

龚承钧故居正在修缮。（记者 方阳 摄）

榜眼留迹

笔墨风骨存莲城

错失状元，并未磨灭龚承钧的才学与操守。入翰林院任编修后，他历任江南道、四川道监察御史，后奉旨提督山西学政。为官一生清正自持，身居台垣敢于直谏，直面时弊上疏整治漕运积弊、安抚灾荒民生、肃清地方吏治，不依附权贵、不徇私情；执掌山西文教期间，铁腕整顿科场舞弊、请托贿考歪风，打破士族门第壁垒，极力提携寒门有才学子，淳化一地学风政风。奈何天妒英才，他四十余岁便撒手人寰，一身济世抱负未能尽数施展。

岁月流转，莲城仍留存着这位榜眼的印记。如今湘潭城正街文庙旁，尚存龚承钧榜眼故居；当年他为北五省会馆（现湘潭唯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关圣殿）题写“国有长春”匾额，笔墨沉稳大气，寄托文人心中国泰安康的期许。这块珍贵匾额如今收藏于湘潭市博物馆，成为龚承钧文才、政德与家国情怀的实物见证。生于莲城、廉于仕途、归于乡土，龚承钧以笔墨立身、以清廉为官，一代榜眼风骨，永久留存湘潭大地。

跳出旧科名

湘潭文脉自千秋

“风雪压我两三年，我笑风雪轻如棉。”古礼以状元衡量一地文脉高低，旧时湘潭文庙因无本土状元，长久受礼制束缚。可时代巨变，彻底改写了这份遗憾。

湘潭这片土地，诞生了改变中国命运的伟人，以磅礴力量推翻半封建半殖民地旧制度，救万民于水火。“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相较于旧时一纸状元功名，这份救国兴邦的千秋功业，才是真正震古烁今的文脉高峰。

也正因这份独一无二的时代荣光，湘潭文庙被世人视作全国独一座——未曾出过封建状元，却能敞开大成门。这里藏着的，早已不止古代士子读书求仕的文脉，更是湘潭人敢为人先、胸怀天下的不朽魂脉。

一纸科名，分得出状元与榜眼，分不出真才实学；封建礼制能束缚文庙山门，却束缚不住莲城大地奔涌不息的精神力量。龚承钧的失意，是旧时代的局限；湘潭改天换地的传奇，才属于生生不息的湖湘风骨。

作者简介

李海武，原湘潭县青山桥十四都人氏，现任湘潭市雨湖区文联主席。多年手不释卷，潜心“金湘潭”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