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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莲丨湘乡:册页里的记忆
2026-11-02 16:13:10 字号:小中大

君子莲丨湘乡:册页里的记忆

编者按:文化是城市的灵魂,文艺是时代的号角。《君子莲》杂志自2001年创刊以来,秉持“文化使命、人文氛围、名人效应、湘潭特色”宗旨,深耕湖湘沃土,赓续红色文脉,汇聚各艺术门类成果,已成为展示湘潭文艺水平与城市形象的重要窗口。即日起,红网湘潭站联合湘潭市文联推出系列报道,走进这本杂志的字里行间,聚焦佳作匠心,以融媒视角呈现莲城文艺蓬勃气象。

伏虎井寻幽

昨日恰是大雪节气,虽不见雪花纷飞,今日的连绵寒雨,还有那忽东忽西,忽左忽右乱刮一气的冷冽朔风,已让我感觉到了严冬的冷酷。我撑着雨伞,一路泥泞地徜徉在北正街头,这里用徜徉一词,说真的不太契合我此时的心境。因为前来拜谒伏虎井的缘故,我想原本应该怀揣着一种闲适,甚至带有几许虔诚的心情的,可是现在我的心绪被凄风冷雨撕扯得凌乱而狼 狈。而更让我迷茫的是伏虎井究竟隐藏在市井的哪个角落呢,让我遍寻不见。

我从北正街的入口一路往南,十多年前我曾去伏虎井踏访过,只是现在的确有些记不清其具体所处的位置了,那一口千年古井的清洌,却一直在我脑海里荡漾着一圈一圈的涟漪。北正街一度是城区商业繁华的地段,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近几年实体店经营不景气,北正街上的生意滑落不少,但沿路走过去,鳞次栉比的商铺依然张大了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打门前走过的行人。今天糟糕的天气似乎更加剧了这条曾经有名的商业街的萧条之感。我现在关心的不是眼前的这些。我的目光在街道的两旁搜寻着伏虎井,那口相传是少年蒋琬所挖的古井。

古井原在蒋公祠内,蒋公祠什么时候已毁得片瓦不留,我不曾去考据,我只是听到过老人们口里传说的蒋公祠曾经是那般气势恢宏。北正街作为蒋琬故里应是没有疑义的,是以才有他少年时掘井的传说至今。从街头穿过了街尾,伏虎井仍未出现在我的视野里。难道在我的目光犹如拉网式的一寸 一寸地从街头巡过之下,未必还有遗漏之处吗?何况伏虎井还有那般煌煌名气,我不禁有些疑惑了。一股旋转的寒风蓦然驾到,将我头顶的雨伞刮得东倒西歪,我站在寒冷的北正街头回望身后那一长溜挨挨挤挤的店铺,暗想,假若蒋公蒋琬老先生自三国时代穿越寻访故居,他肯定会在北正街上迷失方向。

我兀自找不着北之际,突然想起街边立着的一块巨石上竖刻着一行字,道是“伏虎井商业街”。我掉头就奔它而去,心想伏虎井定然蛰伏在其附近吧。来到巨石旁,四下打量,哪里有井的影子呢?商业街入口处设有保安岗亭,一根栏杆冷冰冰地横亘在进进出出的车辆面前。看上去商业街还是挺热火的。待保安老兄收停车费的空闲,我凑上去打听伏虎井在哪。他嘴一呶,我顺势看过去,只见在立石脚边横躺着一块大麻石,难不成伏虎井就在麻石底下了?保安老兄点点头。我走过去,俯下身来,看到井口被麻石封了个严严实实,我俯身把耳朵贴上去,惜乎麻石太厚沉,根本捕捉不到来自井底的水流声响。伏虎井的探幽之旅看来只能有如此遗憾的结局。

在怏而返的路上,再次翻阅一段被尘封的岁月,一口富于传奇色彩的古井竟然就此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我不由得心生怅然。

“蜀中曾继如龙相,湘上今传伏虎名”。我的脑子里本来心存一个大大的疑问,蒋琬少年时挖掘的老井何以被后人冠以“伏虎井”之名呢,随着北正街的物是人非,我希翼从人们的口耳相传中寻得答案的幻想破灭了,只能从发黄的历史里去寻找只言片语的蛛丝马迹。

蒋琬其人,史书记载并不太多。在《三国志》里亦不过区区五百来字的记述。今天看来,惜墨如金的作者,的确是为后世之于蒋公的研究埋下了太多太多的伏笔。

蒋琬,字公琰,三国时期著名政治家,初随刘备入蜀,诸葛亮卒后封大将军,辅佐后主刘禅,总揽蜀汉军朝,统兵御魏。在他理政期间,采取闭关息民政策,使饱受战争痛楚的蜀国国力大增。延熙九年病卒于涪县,谥号“恭”,其陵墓为著名的三国遗址。蜀军师诸葛亮对蒋琬可是推崇备至的,他曾对先主刘备说:“蒋琬,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也。其为政以安民为本,不以修饰为先,愿主公重加察之。”还曾多次对人说过,“公琰讬志忠雅,当与吾共赞王业者也”,并在后来密奏后主刘禅道:“臣若不幸,后事宜以付托琬”。蒋琬为人宽厚,从不因一己之事公报私仇,明察善断,不喜阿顺,不听谗言,故群臣悦服,乐于效命,因为政遵诸葛亮遗风,人称“伏虎之士”。

话说卧龙凤雏可是三国演义里演绎最富传奇的两个人物。卧龙即流芳百世的诸葛亮,凤雏即指庞统,颇有意思的是民间传说,当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刘备在遇到“水镜先生”司马徽时,司马徽嘴里明明说“卧龙凤雏,得此一人可安天 下。”却偏偏朝刘皇叔伸出了三个指头。这当然不是“水镜先生”不识数,分明是卖了一个关子,他另外一个指头指的其实便是蒋琬蒋公琰。蒋琬和诸葛亮、董允、费祎合称“蜀汉四相”。要知道董允费祎和蒋琬同为荆州之人,而蒋琬是跟随刘备入蜀最早的一批。虽然如此,他却没有被重用,和庞统一样,他被刘备发配到了一个偏远的地方,不同之处,庞统是有意为之,而蒋琬是无意之为!然而他却和庞统做的事情一致,都是在任期间沉于酒色、不理政事。最后结果一样,被刘备发现处罚,又经诸葛亮推荐而得到重用,《三国演义》里为了突出“凤雏”庞统的那段描写,其实是结合了庞统和蒋琬两个人的故事。刘备死后,蒋琬进入丞相府任参军,为诸葛亮北伐提供粮草。

有些不可思议的是,正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却能在诸葛亮死后接班。掌权后,蒋琬绽放出了夺目的光华。他个性恢宏,同时兼具沉稳大度。东曹掾杨戏对他十分傲慢,他都不在意,不因言罪人。陈寿《三国志·蜀志· 蒋婉传》:“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面从后言,古人之所诫也。”“面从后言”这一成语显然还有蒋琬不无关系。这样一个看起来文弱的角色,却另辟蹊径。他认为蜀国国力薄弱,翻越秦岭往来艰难,不如改北伐战略为东进,沿汉水、沔水攻打魏国魏兴、上庸,而后联结东吴,夹击南阳盆地。这是蜀国重大的战略转向,可惜蒋琬只是做了前期准备,还未来得及实施,便病重而亡。

蒋琬这人胸有沟壑。乍看为人低调、承认自己不如前人,行动起来却犹如惊雷,所谓“静若处子,动如脱兔”亦不过如此了。正可谓“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叫他伏虎不为过。伏虎,伏虎,蹲伏着的老虎。看起来再安静,却掩藏不了他骨子里猛虎的本性。如果说“卧龙凤雏”为能安天下之士,而蒋琬,则是治世之才。难怪“水镜先生”司马徽为什么要朝刘玄德伸出“三根指头”了。

我想伏虎井的由来或许正在于此,井因人而闻名,蒋琬少年时亲手挖掘的井,不过一口普普通通的井罢了,而随着“伏虎之士”的名传千古,北正街上那口原本不名于世的老井,乃一跃而成为在史上有着浓墨重彩一笔的“伏虎井”。这样一寻思,我心下登时释然。

我的目光穿过寒风苦雨笼罩的北正街,穿过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穿过那块沉重的大麻石,凝神回望埋藏在渺渺红尘中的老井,仿佛听到伏虎井里一脉清泉正在汩汩地潜流在岁月的深处,又像是低语轻诉着什么……

阅读一座楼

正是薄暮时分,信步由疆间就来到了镇湘楼。楼是新修的,属于重建,前仰东台山,背倚涟水河。开门见山,推窗临水,都是如诗如画的风景。此地显然不是镇湘楼原址所在,在我多年前的记忆中,这里就是荆棘丛生的河堤,河堤后面则是田野、民居,以及鸡鸣狗吠,江南典型的鱼米之乡,肥沃而富饶的土地上,一年一年地播种下希望,一茬一茬地收获着喜悦。却无处可觅镇湘楼的一星半点遗迹。事实上,据已有的考据,历史上的镇湘楼应该在城区大正街临河岸处,有同治十三年刊《湘乡县志·卷一·地理·城池》为证:“镇湘楼,在县治东,亦城楼也,由大街直下临河岸”。其时镇湘楼是作为县城城垣,归在“城池”。至于此楼何时所建,有一种说法应当在万历十八年前后,是时湘乡县城始设四门于街口,曰:东望春,西瑞庆,南铁门,北迎恩,门各有楼,置人守望。镇湘楼或即建于此时,属于东门之楼。时县人龙应河《碧洲芳渡》诗中云:“一城楼榭镜孤悬”,此“楼榭”或即指正对孤洲的镇湘楼。几乎在相近时期内,相距不过百里的湘潭,在湘江边兴建起了一座名为万楼的楼台,万者,一方面寓意为“万,乃数之大 者,邑从此而大”。另一方面恐也对应了明神宗朱翊钧之万历年号。几经建毁变迁,历经近四个世纪的镇湘楼和万楼均已毁灭,而在进入到新的21世纪后,两座楼又不约而同的接连修复,不管算不算得上是历史的巧合,毕竟亦称得上一段佳话了吧。

华灯初上,巍峨的镇湘楼在霓虹灯的映衬下,呈现出一派旖旎的风姿,我伫立在观景平台上,初春的晚风轻拂着我的脸庞,让我真切地体会了一把“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滋味,涟水河里涟漪荡漾,光彩幻影倒映在水面上,折射着斑驳陆离。晚饭后来镇湘楼这一块区域休闲的人络绎不绝,散步的,跳舞的,遛狗的,练太极拳的,似乎都能各得其所,自寻其乐。

楼台前建有一宽阔的广场,名曰“蒋琬广场”,立有蒋公端坐的塑像一尊。蒋琬乃湘乡人氏,三国时期蜀汉宰 相。诸葛亮死后,蒋琬继其执政,病卒后,谥号“恭”。家乡的后人们纪念这位杰出人物,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在镇湘楼前辟开蒋公广场,让人误以为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其实不过主观臆想罢了。三国时候的蒋琬显然与明朝的镇湘楼扯不上渊源。这且不论及,单是眼前这方方正正的偌大一片广场,反倒是为老百姓营造了一个休闲好去处。

在广场的周围分布着幢幢居民楼,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淡淡的柔和的灯光,那灯光一定折射出了千千万万个幸福、温馨、和谐的场景。中国古建筑有一种讲究阴阳五行的“堪舆”之学,其中虽然夹杂了不少糟粕,但其目的还是在强调建筑物与所处环境的整体协调,使其主体功能得到充分发挥。如与镇湘楼遥遥相对的湘潭万楼建成后,便流传下来一句民谣“万楼兴,湘潭兴”,在历史上响亮地回响着,寄寓了人们多少的期冀。从明崇祯十年至清顺治四年的十年间,湘乡历经连年战乱,反复拉锯之下,镇湘楼作为具有军事性质的戍楼,要在战争中幸免于难的几率,又能有多大呢?它肯定是交战双方都要重点关注的焦点了。

频繁的战火蔓延及身而终至于毁,这是镇湘楼逃不脱、躲不过的劫数,我们从镇湘楼有史可查的多次重修就可以一窥其多舛的命运。第一次重修即发生在顺治初,知县南起凤为民请命,因获旨豁免粮赋,稍苏积困,十一年乃率县人重修镇湘楼。康熙十二年知县刘履泰主持修建镇湘楼,“孤阁凭虚扼建瓴”(刘氏作《镇湘楼》诗中句),此为第二次重修。康熙十三年至十八年,因吴三桂之乱,县中遭兵燹。二十六年五月,县城发大水,“昆仑桥亭脊、中洲树梢俱没”,接连城池两次失火,镇湘楼经此刀兵水火之劫,又被毁。据文献载,康熙三十七年仲 春,知县李玠作《镇湘楼看昨岁新垦中洲麦秀》诗。三十七年夏,县丞何量应简自采之邀登楼,并作《登镇湘楼记》六百字文。时县人谢天墀有《和简自采碧水芳渡》词,中曰:“无事倚危楼,频听鸣舟。”这说明其时镇湘楼又已重建,此即为第三次重修。其后,在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年间,均陆续对镇湘楼予以过程度不一的修缮。而第四次规模较大的重修发生在嘉庆十五年,由县中绅士李作云、赖桂芳等纠众进行。嘉庆二十二年刊《湘乡县志》卷一“碧洲芳渡”图上,即绘有镇湘楼图,形貌大致如原构。县人谢如运《登镇湘楼》诗曰:“丽谯高倚碧云开,湘上河山一望该;槛外清风来古渡,帘前佳气自东台……”不管怎么说,镇湘楼成为了湘乡的一大景观,早在乾隆年间,镇湘楼已是作为古迹予以记载。其时,颁旨通祀文昌,镇湘楼上亦祀之,魁星长耀,与对岸文塔夹水而交辉。当然它在地方的经济布局里,同时也发挥出来了很大的作用,镇湘楼码头成为了物资百货船运装卸之处。民间至今还在传说,当年曾国藩率领的湘军将士在攻克天京后大肆抢夺,而后将所掠之财物从长江、湘江、经涟水源源不断地运回老家湘乡,曾几何时,涟水河上帆影幢幢,镇湘楼前人流攘攘,好一派繁华热闹景象!

一座楼的历史其实就是一部地方史志,镇湘楼像一页史册,记载了湘乡的荣辱兴衰。现今在孤洲对岸处勒有巨石一块,其上镌刻着“伟人渡”三个大字,说的就是一代伟人毛泽东青少年时期曾于此横渡涟水到东山学堂求学的事实。1927年1月初,中共湘乡地方委员会成立大会亦在镇湘楼上召开,几天之后,毛泽东来到湘乡县考察农民运动一周,他把考察的情况糅合撰写进了那个著名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在中国革命史上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那么,镇湘楼最后倾圮于何时呢?1959年《湘乡县志》上记述:“1943年12月24日,一批日机飞达我县城上空,投弹30余枚,城内镇湘楼正街华裕布庄、通湘百货店、聂顺兴药号、马洪福香号、杨森泰药号、春馨楼包面店、中国银行等处均被炸毁一部或全部。”又据资料载:“1944年6月,日寇入侵湘乡,县城从北正街的蒋公祠至河边的镇湘楼,街道建筑物全被焚毁。”可知,镇湘楼正是毁于其时。

“劫火一朝圮,春风万象新”,而今在涟水南岸矗立起一座更加巍峨壮观的镇湘楼,无可争议地成为了湘乡的一个崭新的地标。

我在镇湘楼的亭台回廊间徜徉,其实这个时候在亭子里独坐一会,可真算得一种享受了。脚边的涟水河不缓不急一路东流,隐隐的波涛声,像不动声色的叙述,又像舒缓轻快的演奏,把我从尘嚣里慢慢地拉出来,让我的思绪踏着隐约的涛声渐行渐远。当我把目光的触角,远远地伸向浓浓夜色笼罩下的东台山时,逶迤的山岭此刻像渐入梦乡,它秀美的脸庞为沉沉夜色所遮掩着,而在我看来,东台山的胸怀更显博大,它美得更为深沉,仿佛为我铺开了一片驰骋想象的天地,遥望塔子山上的文塔,灯火辉煌,如眨巴着明亮的眼睛在欣赏着湘乡醉人的夜景。

什么时候一镰下弦月悬在了半空,月亮泠泠的清辉从楼宇上轻洒了一地,在朦胧的月色里阅读一座楼,我似乎触摸到了一段时光的沧桑,感受到了一页历史的厚重,在大浪淘沙中消 失的太多太多,譬如奢华,譬如荣耀,譬如伤痛,又譬如匆匆忙忙的时间,而总会给我们留下一些永恒,供我们瞻仰,供我们静静地阅读。

文塔的眼睛

我从王容的目光里面读出了一种深深浅浅的忧郁,他的眼神却透出非同寻常的坚毅,眉宇间又分明锁着一份浓郁的家国情怀。在东山广场上拜谒王容的塑像时,我在心灵深处与他对话。

王容面向着东南方,我顺着他目光的指向,抬头就看到了远处的塔子山,此时夕阳正在慢慢西沉,晚霞的余晖,给塔子山抹上了一道瑰丽而庄重的色泽,塔子山顶矗立着一座塔,唤做文塔,在空旷的天宇之下,文塔显得那么伟岸而肃穆,它静静地俯瞰着山下安谧的村庄田园,悄无声息地潜流的涟水河,以及被夜暮的手指正在一一点亮的万家灯火,炊烟袅袅腾起,晚归的人们步履匆匆中透着几分从容。

我相信文塔的眼睛里的一切物像正通过一种神秘的信号波,被王容细细地解读。文塔原本就是为纪念王容而修建的。王容生于公元1163年,卒于公元1206年,字南强,号希颜,南宋湘乡县十四都大湖(今金石镇白果村状元坪)人。在北宋以前,开科取士高中状元者,几乎都是北方人。至南宋,状元又多出在江浙,湖南人中状元者寥寥,偶有一、二,视若“破天荒”。1187年,王容赴行都参加丁未科会试。会试中,他以《文德帝王之利器赋》被录取为进士。接着,王容参加殿试,阅卷官将其排为第三 名,但孝宗帝赵慎评鉴“王容之文质实”,亲自擢拔他为状元。王容因此而成为湘乡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状元。关于王容中状元一事,《湘乡市志》曾有记载,“阅览中华历代状元谱,自唐历宋、元、明,至清代,总计钦点文状元637 名。湖南占六,湘乡唯一,王容是也。”

据史实考证,湘乡文塔最早建立于宋淳熙十五年(公元1188年),距今830年矣。在清康熙乙酉年间(公元1705年),鲁朝筒率乡亲对文塔进行重建;在同治末年,文塔被改建,但后又坍圮;到光绪四年,潘邻臣又再度对文塔进行主修;近代以来,曾国藩之弟曾国荃曾主修文塔,并撰写《重修湘乡县东台山文塔记》,倡议天下文人关注文塔修建之事。

八百多年间文塔几被遭受毁损,又几度修复,是什么原因让人们心心念念地系着这座塔的命运呢?我想,莫过于是湘乡人对于文运昌盛的一种不舍追求使然吧。湘乡人自古好学,修建文塔既是纪念王容,更是祝愿湘乡文运昌盛,多出才俊。每次号召重修文塔,都能得到湘乡全境上下的响应。文塔几毁几建,历经风风雨雨,现在依然耸立在塔子山巅,便是这种民心民愿的见证。而湘乡民间传说,文塔每修复一次,湘乡便会出现一批有影响的大人物。说来也是言之凿凿的,譬如,元代文塔因战火受损,修复后,湘乡出了一个震惊文坛的奇人冯子振,世称其“博洽经史,于书无所不记”,且文思敏捷。下笔不能自休。一生著述颇丰,传世有《居庸赋》《十八公赋》《华清古乐 府》《海粟诗集》等书文,以散曲最著;清代修复后,湘乡出了一个湘军统帅曾国藩,且不论其历史上杰出的政治军事成就,他宗法桐城,创立晚清古文的“湘乡派”,乃湖湘文化的重要代表。清末及民初严复、林纾,以至谭嗣同、梁启超等 均受他文风影响……传说终归为传说,却的确寄托了人们美好的愿望。

文塔的最后一次倒塌是在1973年5月,那是一个荒唐的历史时期,倒塌后的文塔再一次牵动着无数人的心,诚所谓“一朝坍塌成遗憾,翘首龙城望复归”。新重建的文塔落成于2001年10月,共七层八面,高二十余米,《重修文塔后记》写出了文塔重修的原由和状况:“呜呼‘文劫’,玉石俱焚;轰然塔坍,毁誉不分。市民疾首,呼吁续成;政府议决,倡导重建……内外响应,童叟‘聚沙’”,在周业贵先生撰写的《重建文塔碑记》里面有一句“历沧桑之久远,兆文运而长兴”,想想文塔的兴衰往事,读来不禁让人感慨不已,难免一番唏嘘。

当夜色浓浓地弥漫开来,天地间隐没在黑暗之中,文塔上闪烁的灯光像眨着眼睛的星子,把人们心中“文运长兴”的梦想点亮。王容深邃的目光越过沉雄的文塔,我知道,在更远的东南方,有他为之魂牵梦绕的故国,有他壮志难酬的遗恨,更有他对国家兴亡、民族命运的关切、忧虑和满腔激情。

中国历史上的南宋开始于“靖康之变”,偏安于江左,风雨飘荡之中经营着大宋朝的半壁江山,这个身染耻辱却又苦苦支撑的朝代历经九位帝王,凡一百五十二年,雪“靖康之耻”可以说一度是南宋朝光复的春秋大梦,其间涌现过一代又一代青史留名的人物和可歌可泣的传奇,最著名的莫过于岳飞怒发冲冠的那一声“还我河山”的呐喊,壮怀激烈到今天。

湘乡籍的状元郎王容无疑也是个具有强烈忠君爱国思想的读书人,当他被孝宗帝赵慎亲自擢拔为状元时,在金殿上,王容便当场献上谢恩诗一首:“天上催班晓色清,五星伏尽极星明。奏章读彻三千 字,胪唱传来第一声。质实两言虽朴语,始终大概悉真情。圣恩浓厚难图报,誓竭愚衷毕此生。”显然这是他心迹的写照,真情的流露,对圣恩浩荡感激涕零,言明了誓死报效国家的壮志。在王容故里,面向大湖塅的状元塔如今还存留着一副对联:“山有七星联北斗;名高一甲起南强。”此处的“南强”是王容的字,便蕴含着祝愿“南宋强盛”之意。

王容对当时江左偏安的国家局势惴惴不安,便以新科状元的殊荣,上陈“御金之策”,获皇帝召见,详细对答于东阁。但当局并未充分采纳他的意见。他官至议政大夫礼部侍郎,心中念念不忘北伐金军,收复中原,屡屡进谏御金之策,从而为主和派所忌,后来被贬出朝野。开禧二年(1206),宋师兴兵北伐,因战备不足而失利,为战事操心疲于奔命的王容担忧国事,积劳成疾,在“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的政治现实中,于是年十二月十九日郁郁离开人世,时年仅44岁。后来,理宗朝追赠王容为银青光禄大夫待制。《同治湘乡县志》有诗文记载王容身处乱世报国无望的心境:“夜半归来月正中,满身犹带桂花馨。流萤数点楼台静,孤雁一声天地空。”

试问,又有谁能读懂王容眼睛里的那份深深的落寞,谁又能冰释他的目光里那份沉甸甸的抑郁?在重重的夜幕里,我远远地仰望着文塔,而文塔无语伫立,只是静静地眨巴着它明亮的眼睛。

一座桥的前世今生

近二十年没踏上过万福桥了。自洙津渡大桥竣工通行后,我曾只在经过新的桥上远远地望一眼那座古老的石桥。现在,我徒步桥上,偌长一座桥,空空荡荡,了无人迹,想到昔日的万福桥上,那样一番车水马龙的景象今已不再,不由得感慨系之,正所谓世事沧桑,在桥下,亘古的涟水河淘尽了多少风花雪月,不改的却是它汤汤奔涌的脚步。

万福桥上一片寂寥,连桥下的河水似乎也在蹑足潜流,是怕惊扰到谁的清梦吗?烈日灼灼里,阳光白花花地洒满一地,我在万福桥上徜徉,随意的步子散漫地敲响着地面。我在那种散漫的、了无节奏的敲击声里,正在一点点地唤醒着自己对于脚下这座桥的久远的记忆。

这是一座富于传奇色彩的石拱桥。四川叙州知府谢兴峣(湘乡人)撰书《重修洙津渡万福桥记》里说:“吾邑洙津渡有万福桥,为西南钜观,创建于徐公公明。”可见万福桥的兴建成为誉满潇湘的一道历史人文景观——“楚南大观”。万福桥位于湘乡市西南五公里处的洙津古渡,横跨涟水,衔接长(沙)益(阳)与宝庆(邵阳),至今已有近三百年的历史。它有着“如长虹映水,卧龙跨波,惠四方行旅于无穷”的赞誉,为湘乡古八景之一。

民间传说里面徐公明的出场则颇有戏剧性。清雍正初的一天,徐公明要从这里过渡,渡子见他袍褂陈旧,其貌不扬,担心他付不起钱,不等其上船就发话了:“有钱船上过,无钱水上行!”徐公明见渡子蛮横,出言不逊,故意跟他斗狠。就假装说真的身无分文了,并说了很多好话,请渡子渡他过河。哪晓得这渡子是财迷了心窍,不知是计,认了死理就是不肯。徐公明常年经商在外,走过几州几省,虽然是生意场中人,却是正直无私,性格豪爽,听了渡子的话很气愤,就对渡子说:“我有日要来修起这座桥,让你去卖瓜瓢为生(那时民间风俗称卖瓜瓢之人为最下等的人)!”这渡子也反辱相讥:“昔日湘潭有个王国良,家里银子用仓当,还有宝庆杨奶奶,家有银谷数十万,二人都冇修得成,何况你一个小商人!”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也就到了码头,徐公明气呼呼地跳上岸,对渡子大喊道:“我走过两京十三省,才只见你渡子这么狠。今日跟你打一赌,三年修起洙津渡。三年修不起洙津渡,不咬三口泥,要啃三口土。三年修好这座桥,叫你渡子卖瓜瓢。修起此桥跨过江,要让渡子喝清汤!”

徐公明回到家里,决心变卖家产,广募资金,在渡口修一座桥。以他为主,募集大石朱氏、拓塘王氏及其他热心者捐资修建此桥,动工于雍正元年(1723年)秋,竣工于雍正四年夏,故旧有“雍正元年桥下墩,雍正二年修一拱,雍正四年桥完工”之说。大功告成之日,取桥名“万福”,即为造福万民之意,邑人彭心鉴还有《万福桥记》纪其盛事。从此,这座桥在三湘交通史上占了重要一页。

雍正八年(1730年),湘乡县令陈哲鉴于此桥上通黔蜀,下通岳鄂,地理位置重要,为保安全,曾捐钱在西岸建桥门一道,派专人守护,每日戌时关桥门,不准随便通行,并规定乡间独轮车不得从桥上辗过。

有湘潭杨氏老妪,于修桥时捐资颇丰,桥成后专程到洙津渡观看,大加赞赏。并在桥头设置茶亭,供路人喝茶歇息。另在桥正中建杨泗庙,附设3条鲤鱼共一个头的石雕一个,铁铸公鹅2只,桥头两边立铁牛两对。以后大桥经多次维修,特别是黄文玉、黄笃伦、黄景云祖孙三代三修大桥,传为佳说。

桥东建楚南大观牌坊一座,牌坊下立“万福桥”石碑一块。时湘乡知县谢家麟曾作《洙津渡》诗曰:“最爱洙津渡,浮梁跨汉霄,人从云外渡,舟向洞中摇。丹硅回狂澜,苍龙饮怒潮,小诗聊纪胜,未敢侈题桥。”从这首诗中我们不难想像万福桥的壮观景象。

石拱桥仿佛是卧在中国古老的文化史上一道美丽的彩虹,中国素有“多桥古国”之誉,自隋朝建造的第一座赵洲桥始,一代代像李春这样的能工巧匠们,把中国的桥梁史演绎得辉煌灿烂。万福桥长166.8米,宽6.7米,高10.8米,9拱10墩。这样的数据在中国石拱桥的历史上也许算不上出类拔萃,但万福桥之于古称龙城的 湘乡而言,便直如一个人身体里的不可或缺的构成,龙城这座楚南重镇,上通黔蜀,下通岳鄂,则洙津渡亦水陆要冲也,万福桥的贯通,便仿佛消除了龙城的梗阻,打通了龙城的关节,畅通了龙城的血脉,其连贯繁华的沪杭苏赣和偏远的云贵川藏,通达四海,凡经过此地的商旅游客无不惊叹这民间奇葩,使久负盛名的万福桥更是日渐声名远播。

时光荏苒,岁月在风雨的侵蚀下老去,因万福桥年久失修,经检测已属危桥。同时,桥梁的荷载能力与日俱增的车流量,和急剧增加的大吨位车辆通行形势已严重不相适应,完全满足不了现代交通的需要,由于原西桥头与公路夹角过小,弯道曲线伸入桥内,经常发生重大交通事故,是320国道的一处交通“瓶颈”,原本造福一方的万福桥被过往司机称之为“魔鬼三角”,成为了令人胆颤心惊的地方,这显然又是徐公明当初无法估计到的局面。当一件又一件血淋淋的交通事故在万福桥发生,当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从桥上不幸坠入河底,从此烟消云散,万福桥混浊的眼里一定在泪光盈盈,它的心灵已被痛惜和悲伤死死地堵塞。

而又有谁来安抚这颗苍老心灵的百年孤独?2001年1月15日洙津渡大桥竣工通车。这座历时四年,建在万福桥上游200米的洙津渡公路大桥气势恢宏,与下游约500米处,素称“银河落九天”的“涟上飞涟”韶山灌渠槽桥遥相呼应,涟水一河之上古今“三桥齐架”,构成湘乡新八景“万福神韵”的独特景观。万福桥从此彻底地退出了它作为交通枢纽的舞台,它仿佛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阅尽人间万态,见证时代更替。

阳光下的万福桥如卸下辕犁的老牛,静静地卧在清粼粼的涟水河上,我的目光一寸寸地抚摸着每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像是翻阅一行一行被尘封的历史。

云门寺掠影

又到农历的十一月十九日,大清早,年逾古稀的母亲就吩咐我陪她去云门寺。这天是民间传说中观音菩萨的生日。云门寺里供奉着一尊千手观音,名扬四海。据诸经记载,观音菩萨久已成佛,为救渡众生,倒驾慈航作菩萨,于无量国土中,以菩萨之身到处寻声救苦。《法华经》云:“众生被困厄,无量苦逼身,观音妙智力,能救世间苦”。观音菩萨是佛教诸神中在民间影响最大、信仰最普遍的神。而云门寺的观音信仰又独树一帜,其它地区的信众每年的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都会纪念观音菩萨三个生日,而云门寺却在原来观音菩萨诞辰日、成道日、出家日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个“湘乡显灵日”,即农历十一月十九日。每到这一天,不计其数的信众齐涌云门寺,场面十分壮观。何以云门寺的观音信仰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呢?盖因在湘乡有一个妇孺皆知的观音菩萨显灵的古老传说。

相传北宋时,涟水河有一条孽龙,常年兴风作浪,残害生灵,湘乡百姓深受其害,又一年,孽龙作恶,湘乡变成一片汪洋,凄惨悲嚎遍野。一天,一位长者以虔诚之心,轻轻的念了一声“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刹那间,观音便出现了,她化身为女身来点化孽龙,孽龙自然不甘,反而张牙舞爪,要吞噬观音,观音立即现出千手千眼法身,立于莲台之上,用手向下一指,地上即现一口深井,洪水随即从井中退去,观音又用腰间一条绦带抛向空中,孽龙束手就擒,被绦带化成的铁链捆住丢进井中。随后,观音又用神咒将井口封住,孽龙从此再也不能出来。获救后的湘乡百姓齐齐跪拜观音,目送菩萨离去,那 一天,正好是农历十一月十九日,从此每到此日,百姓家家户户拜观音,湘乡人为了纪念观音菩萨在此留下的圣迹,把湘乡城称为龙城,并在这口井上建造了这尊圣像。云门寺始建于北宋皇祐二年(1050年),原名石碑寺,因寺前有石碑两座,相传为上古名山——耿山所产之碧玉,更有北宋著名诗人黄山谷名著镌刻于石碑,故为名。明永乐九年,成祖迎西域异僧于南畿。为皇考妣宏福,令天下寺观设坛建醮。有一僧名慈慧,自浙绍来云门,卓锡于寺,时现五色祥云映于殿阁,邑侯秦豫上奏其事,故易名为云门寺。

拜谒云门寺,在母亲心中无疑是祈福求安康,于我而言,更多的则是对这座千年古刹深厚文化的敬仰了。眼前的云门寺,穿透千百年的历史烟尘,静静地垂立于冬日温暖的阳光里。

云门寺位于城区中心地段,在熙熙攘攘的喧闹之中凸显“大隐于市”的格局。原来的云门寺被繁华的商铺和沓杂的民居所簇拥、包围,需穿过逼仄的小巷子,七弯八拐的才能抵达,近两年里,在寺的周围进行了大幅拆迁,汽车站迁走了,博物馆迁走了,文化馆迁走了,更多的居民也迁走了,云门寺的四遭霎时空旷起来,兼之对寺庙的全面提质修缮,古老的云门寺仿佛做了一个华丽的转身,其美轮美奂的模样,让人眼前一亮。

外墙的粉饰遮掩了时光爬行的足迹,而沧桑的岁月却早已沉淀在历史的深处。我自然无从一睹北宋时期那座千年古刹的气象,也难以想象到其时的金碧辉煌,但见殿宇巍峨依然,老树昂首云天,一派肃静与庄严。云门寺在宋、明、清历朝都修葺过,清道光年间曾进行过大规模的翻新重修,现存建筑大多为清代风格,但观音阁仍保持北宋原貌。古寺四大建筑群——前殿、中殿、大雄宝殿、观音阁,自南而北排列在一条中轴线上,气势雄伟,冠绝群伦,飞檐斗拱,工巧华丽,雕梁画栋,瑰丽多姿。晨钟暮鼓,梵音袅袅。寺内文物琳琅满目,其中 亦不乏有国家级文物。

镇寺之宝自然非千手千眼观音塑像莫属了。塑像为北宋建寺时所造,为泥塑和木雕混合结构,全身金装,高 11.8米,用一根楠木雕刻而成,为江南最高大的观音塑像。据悉,像这样高大、古老、保存完整的千手千眼观音塑像,全国仅有三尊,而用一根楠木雕刻而成的,则仅此一尊,举世罕见。塑像栩栩如生,观音菩萨站立于莲花宝座上,神态端庄慈祥,双目微俯,衣带飘动,神韵飘然,最妙的是,上身雕有千手,每手掌心有一慧眼灵动,似在察看人间疾苦。

立于观音塑像前,一切凡夫俗子都只有仰视的份,你的目光抬起来,便能感觉到观音似乎也正在注视着你,不管你此时怀揣一种怎么样的心态,也许你会惊叹那样一尊精美的雕像,历经了多少风风雨雨,一路穿越几多时代的变迭,竟然依然以如此完美的形态呈现在世人面前。千手,千眼,其中又寄寓了最初的设计者们怎样的一番良苦用心呢,孜孜以求地寻找心灵的庇护,祈求安身立命的愿望,在那风云动荡,战火不绝的岁月里,芸芸众生叩问着,谁是谁的救世主?谁又能真正“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观音纵有菩萨心肠,却只恨分身无术,手眼难及。千手千眼,也便象征成了一份寄托。历史走到今天,当我们回过头来仔细琢磨先人们留给后人 的每一件物品,寻味先人们每一处遗留的足痕,我们从中总能悟出些什么。缓步走出寺门,仿佛一脚踏进另一番天地,尘世的喧嚷纷至沓来,却又是那么真实。脑子里面还在浮现出观阁内的大木圆柱上,那一副金字楹联:“蔼蔼慈门,何惭佛称慈父,众称慈母;汪汪生海,直配乾曰大生,坤曰广济。”

来源:红网

作者:谢枚琼

编辑:杨莉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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